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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爹

“我刘三毛,有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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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乡的广播、电视频道、宣传车都热闹起来,乡、村、社又紧急召开了会议,老百姓的眼里、耳里每时每刻都塞满着殡葬改革的文件和声音。老百姓都明白,不就是人死了要拿去爬一下“高烟囱”吗?但有几点引起了乡里老百姓的议论。为什么从该年的元月一日起执行的文件,到了十二月十八日才宣传?而且从该年元月一日起实行了土葬的都要补交罚款,这不是明摆着烫钱吗?你看,那死了烧了的还是堆那么大的坟堆,还是占那么宽的地方,这烧与不烧有什么区别?为什么烧了就不罚款,不烧就要罚款呢?为什么交上1200元就可以不烧呢?议论归议论,没有人去追问那广播和宣传车,反正我家里又没死人,管那么多干啥?
  有一位吴老太爷好像没有怀疑,他在茶店里说:“烧了好。像周恩来、邓小平,一烧撒掉,又干净又不占地方。看我们屋后那几十亩大山,全被死人占了,不但不能种果树,连其他树都不能栽,满山除了几根野生的杂树立在那里,便是一山无用的荒草,这对活人有什么好呢?你们看,山挤不下了,有几包坟不是堆在那麦地里了吗?这样下去呀,我们的土地都要被死人给抢完了。如果没有这些坟堆,那几十亩山全是果树,那该是什么风景呀!”吴老太爷是念过古书的,他一抒情呀,大家就觉得好玩,但没有人取笑,一是不敢,老爷子骂起人来没人能还嘴,回家还要被家里人骂,不划算。二是,吴老太爷这些话真的在理。也有不怕的小伙子曾问过一次,“老太爷,假如你哪天死了,烧么?”吴老太爷大声地说:“烧,咋不烧?”抿一口茶,老太爷又接着说:“烧了装在一个漂亮匣子里,一个方石头打一个和匣子大小的柜子,我就睡在里面。埋得深深的,上面铺上厚厚的一层土,可以栽树,可以种粮。只需在埋骨头的地方立一个薄薄的碑就行了。那时,没人偷你们的果子,没有老鼠偷你们的粮,你娃子得记住,是我老头子给你娃看管得好哟。”说完独自呵呵地笑着。喝茶的人听着,也附和着笑。至于吴老太爷死后想不想烧,没有人再问,也不好问。至于自己死了烧不烧,自己说了也不作数,要看那时子孙们和政策了,现在想也是白想,还是喝茶打牌吧。
  没过几天,吴老太爷真的就走了。巧的是,和他一起走的还有同房子的乡长的父亲。这两位老人呀从小是邻居,后来又是战友,是不是党员,老百姓就不知道了,两位老人也没提起过。乡亲们听说,吴老太爷的儿女们要把老太爷送去烧,满足老太爷生前的心愿;还听说,他们要找乡长商量,两位老人那么好,就让两位老人再一起坐一趟车吧。相亲们都说好,想得周到。
  两位老人死的消息很快传出去了,两家都来了客人,客人们上完香挂好礼单,就都回去了,只等出殡那天来吃饭。乡长家的人很多,有乡、村、社和更高的一些官。有一位副乡长,乡亲们都认识,他是联系本村的;他给乡长爹上完香,又来给吴老太爷烧纸上香,还送了一朵花圈,只是上面没有挽联,看得出挽联是撕了的,撕掉的痕迹很明显,不过没有人去过问,农村里死人好多年没有花圈了,谁去计较上面有没有挽联呢。
  副乡长把吴老太爷的儿女都拍进了屋里,约一个把钟头,他们都笑着出来了。当然,帮忙的只管帮忙,谁去注意这些呢?晚饭后,帮忙的便各自回家睡了,只有两家守灵的人。
  第二天早晨,火葬场的车来了,乡长的父亲被送上了运尸车,在乡亲们的目送中,乡长一家跟着车去了。那吴老太爷的尸体却装人了棺材里。吴老太爷不是说要烧吗?咋又不烧了呢?这是吴老太爷的意思还是他的儿女们的意思?不知道,也没人去过问,这是人家的家事,谁好去过问?除非是脑壳长了包,神经出了问题,找骂。
  几天后,吴老太爷下葬了,一个很大的棺材,大得乡亲们没见过;一座非常雄伟的土堆,非常漂亮地贴了瓷砖的坟台,坟台前还有一个平房式的雨棚,雨棚两边的墙壁还贴着瓷砖画,比很多农民的楼房还漂亮,这吴家真有钱呀!这坟就在吴老太爷提起过的那麦地里。再过一天,乡长爹也出殡了。一个精致的匣子,由乡长端着,葬在吴老太爷坟边的麦地里,一米立方的方石头,凿了一个像柜子似的坑,和匣子一样大小,很合适。石盖子盖上,水也进不去,匠人们说太漂亮了。在葬人的地方立了一个按黄金比例制成的薄薄的窄窄的小石碑,碑四周填得平平的,看不出是坟,照样可以种庄稼,栽树也行,那泥土很厚的。乡亲们都说,乡长爹和乡长都好,不说但做了。这消息很快成了新闻,县广播、电视台都说了这件事。
  以后上坟,乡亲们都看到,吴家人上了吴老太爷的坟,又上乡长爹的坟;乡长家上坟也是两位老人的都上。看到了,但谁也没去多想,都觉得两位老人生前好,两家关系也好,这很正常。后来又听说,吴家被罚了1200元,跟文件里说的一样,300元火化费,900元土葬费。乡亲们都觉得这乡长过硬,这两家的关系那么好,不但没有免,反而一分钱不少。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家死了人,有钱交就土葬,没钱交就烧吧。至于要不要坟堆,要不要像乡长爹那样,文件没有规定,到时再说吧。
  又过了两年,乡干部换届选举,到过吴家的副乡长当了乡长;乡亲们听说,是乡长自己提出不参加乡长选举,这倒奇怪了,这年头还有不想当一把手的?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乡长还年轻,离退居二线的年龄还早呢。又过不久,吴家的小儿子也成了村长候选人,而且是唯一报名的候选人。相亲们虽觉得奇怪,有点不可思议,但也只是私下说说,谁也没去多想,反正当官的有上有下,谁当好像都差不多,管那么多干啥?自己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有一次,村里有一家人办喜事。吴家的小儿子喝酒醉了,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当这村长啊,官小了。哪天,我也到乡上去当当副乡长什么的。他们敢不让我当,我就把乡长爹和我爹掉包的事给说出去……”说着,一下瘫在了地上。

“刘总,我是您老家的支部书记,姓汤。家乡今年遭受了一场百年不遇的雨灾,溪边的房子都被冲毁了。您家的房子,也已被暴雨淋垮。现在政府给两条路灾民走,一是在城市里有生活能力的,按宅基地面积补偿,二是要求重建的,每家补助五万元,看您选哪一条……”

亚搏娱乐网站,这是我一直想逃离的地方。

亚搏官网,这个电话像一根木棍,把三毛心池里沉淀多年的渣子,又搅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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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年前,三毛来到广州,一连几天粒米未进。他想,这时候,哪怕有人送来半碗剩饭,自己也会感激人家一辈子。可是,乡亲们出钱出米,把自己这个孤儿养到十八岁,书读到高中毕业,却未得到任何回报。这且不说,自己还反而认为乡亲们刻薄了自己,在出走时还撂下狠话伤害他们。真是一碗米养恩人,一石米养仇人哪!

小城很小,从东向西数要过6个红绿灯,从南往北有7个,骑着自行车不到1小时能绕小城一圈。

三毛每每回想到这里,就感到欠乡亲们实在太多,就想大哭一场。他私自认为,即便把此生所挣的钱,全部分发给乡亲们,也难以偿清。

小城只有一个17层的高楼,据说这家名企本想建18层的,风水先生说18不好,会下地狱,于是变成了17。

三毛以为,欠家乡人多的,还数邓草凤。不光欠她的钱债,还欠情债。那次出走之前,本来约好,草凤假意答应刘偏颈那门亲事,以稳住父母,再利用草凤到刘家的打发钱,作为路资,一同远走高飞。临了,三毛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胆儿。草凤无奈,只得留下。三毛跑广州的两百块路费,也是借的草凤的打发钱。

小城除了茶社多,没有什么其他特点。一条街上十个茶社,老人喝茶,妇女唠嗑,汉子打牌。小城的学生很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上学,夜幕下放学,直到半夜才能睡觉。

初来广州时,三毛一直责怪草凤的父母势利,今天已为人父的他,想通了。板凳掉头坐,假若草凤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小城的老人很累,老了也不敢享清闲,到处找工打,赚点养老钱。

随着年龄和财富的增长,三毛的自责也越来越强烈。他曾多次动念回家看看,以偿掉那些钱债和情债,然而出走时的那句狠话,就像一座大山横在他面前。好象回去了,就输了志气;回去了,乡亲们就会嘲笑他言而无信;回去了,乡亲们还会骂他贼娃子。

小城总是闹腾腾的,菜场闹腾腾的,超市闹腾腾的,饭店闹腾腾的,商场闹腾腾的……

汤支书那通电话,促使他下了回老家的决心。

小城有个旧称叫“糊涂城”,我觉得这个名字形象:糊里糊涂的城,糊里糊涂的人,过着糊里糊涂的日子。

雷厉风行的三毛,告别了广东籍妻子,把生意上的事全托付给了李长子,便踏上了回家之路。他独自一人驾着车,走高速,经一天一夜,便到了老家所在地。

舅舅舅妈在上海,自从去过一次之后,我就想离开这个小城。

家乡的路,过去都是弯来拐去的羊肠小道。如今,水泥路四通八达。要是没有路牌指引,仅凭记忆,他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一出高速路口,只见一个三十开外,蓄着平头,干部模样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车牌。三毛断定此人就是汤支书,出发前,三毛只把行程和车牌号告诉过他。

大城市多好,有高楼,有地铁,有那么大那么大的广场,夜里灯火通明,连星光都格外灿烂。

汤支书看清车牌后,向身后挥挥手,一群人用竹竿支起火炮,噼哩叭啦炸了起来。

大城市的人多时髦,穿得漂亮,打扮得体,就算步伐匆匆也是为生活忙碌打拼,这才是奋斗的样子。

车刚停稳,汤支书就扑了上来:“刘总,欢迎欢迎!三十几年了,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终于盼到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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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打开车门,走下车来,紧紧握着支书的手:“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上了大学,我终于离开小城了。

“三十八年不算久,有人千年等一回呢,哈哈哈!上次为了找您的电话,我真像大海捞针哪!”

那天我挥别父母,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大城市奋斗出个人样。

三毛意会到汤支书口中这千年等一回,点的是邓草凤。

毕业了,我租了房子,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也在大城市里步履匆匆。当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回出租屋的时候,我有点想念那个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