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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搏娱乐网站《雨花》2018年第10期|李黎:赞美之夜

一 中国论文网 近三年,牛山恋爱,买房,结婚,在老家摆下盛大的流水席,在市里换了房子准备要孩子,对岳父岳母说了无数激昂慷慨乃至自我感动的话,似乎未来通过言说就一片光明,和老婆一家的亲戚们也逐步熟悉起来。可突然间牛山又对老婆及其家庭忍无可忍,一张嘴就导致吵架,凡事都以打闹收场,老婆的父母也加入战团,牛山以一敌三继续吵闹,视之为一种抗争,后只得离婚。离婚的过程像是结婚的回放,很多事物呈现出对应的状态,令人感慨。但牛山终究还是离掉了,义无反顾。 这下,牛山松了一口气,起码再也不必记住老婆家亲戚的面孔和姓名了。老婆的母亲有兄弟姐妹六个,六个家庭十二位长辈,下一代除了老婆之外还有七个人,其中两个未婚,另外五个已经成家立业,其中四个有了下一代,累计二十四人。如果算上两个未婚的弟弟每次带来的不一样的女朋友,人数直奔三十。岳父一家更壮观,兄弟姐妹九人,下一代除老婆外还有十五人,哪些已婚哪些未婚牛山一直无法分清,因为谁是谁他都一直没分清,至于那些到处乱跑的小孩到底是谁家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谁,牛山更是一片茫然,每次家庭聚会犹如置身广场。相对于岳母一家人,岳父那一大家人整体上不受待见,他们绝大多数都无官无职,多年来勉为其难地生活,买房买车犹豫良久才下手,吃饭必定打包干净,基本上和名贵烟酒无缘。岳母也说过,记不得他们就算了吧,以后总能记得。 现在好了,谁也不用记住了。牛山迫不及待地把老婆所有亲戚的号码全都删了,虽然那些号码在热情洋溢地存储下来后再也没有来过电话。牛山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了,手机似乎也轻了一点。至于重回单身生活是轻松很多还是更为沉重,牛山还来不及体会。 二 “皇朝酒吧”位于世贸大厦顶端,号称华东地区海拔高的酒吧,在任何位置都可以俯瞰四分之一个城市,白天看山看水,晚上看车灯汇聚成的红色河流直奔天际。那里人均消费一千起步,对此牛山很难理解,也没有好奇心,时间一长就忘了它的存在。常亮打电话让牛山去“皇朝酒吧”时,牛山感觉到双重惊奇,一是常亮居然给自己打电话,二是去的居然是“皇朝酒吧”。常亮是前妻母亲姐姐或妹妹的儿子,牛山曾经的哥哥,如今的陌生人。常亮问牛山,知不知道皇朝在哪。牛山装腔作势地说知道知道,去过几次。 常亮穿着一件艳丽的短袖衬衫坐在南边靠窗的位置,身影投射在漆黑的窗玻璃上,领口大开,露出小半个胸口,淡淡的胸毛上有一串巨大的金项链。桌子上放着一堆酒瓶,旁边坐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姑娘,不是亲戚朋友同学同事,是那种姑娘,这让牛山觉得很尴尬,毕竟常亮在一段时间内是自己的哥哥。常亮搂住其中一个娇小的,指着另一个高大威猛、充满异域风情的姑娘说,洛丽塔,你的。 牛山紧挨着洛丽塔坐下,她倒了五分之一杯的酒递给牛山说,先喝一杯。牛山喝了,味道很好,从未喝过。洛丽塔问牛山怎么称呼,牛山说,我叫安东尼,安东尼・霍普金斯。常亮和两个姑娘都愣了一下,牛山笑嘻嘻地解释说,我上网叫安东尼・霍普金斯,我跟网友一起玩叫安东尼・霍普金斯,我写文章也叫安东尼・霍普金斯,时间久了我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常亮自然知道牛山叫什么,嘿嘿一笑说,好,安东尼・霍普金斯,哈哈哈,安东尼兄弟。 洛丽塔于是称牛山为“安东尼”,安――东――尼,舌尖向上,分三步,字正腔圆,像模像样。实际上牛山从未用过这个名字,临时起意。既然这里透露出奢华、虚假和愚蠢,小姐居然可以叫做洛丽塔,自己不妨也用假名应对。 牛山问常亮,怎么了。常亮激动起来,喋喋不休地说,兄弟你不要因为离婚了就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们以前喝酒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我们认你这个弟弟,够意思,是个男人,更是个好兄弟,我们认定了。你不要因为离婚就不跟我们喝酒,我们认定你了,这是男人之间的事,跟女人有什么关系。我早就想喊你喝酒了,今天我们好好喝一场,言鹏一会也过来,我们兄弟几个好好喝一场,管你有没有离婚,一天兄弟就是一辈子兄弟,我们认了。你离婚了更是兄弟,不离婚反而不方便。牛山也有点激动,举着杯子跟常亮喝了好几口。两个姑娘也凑过来一起喝,敬常亮敬牛山,敬牛山敬常亮,敬常亮敬牛山,敬牛山敬常亮…… 几轮过后,牛山借着酒劲问,常亮,你是谁儿子? 两个姑娘莫名其妙,甚至有点紧张。常亮一阵大笑后说,我是你妈二姐的儿子,言鹏是你妈二哥的儿子,他妈的你到现在都记不得,难怪张晴要跟你离婚。 牛山也陪着笑笑,问常亮,为什么来这里? 不来这里怎么会有她们。常亮使劲搂了搂怀里的姑娘大笑起来。常亮喜欢大笑,此前每次家庭聚会,基本都是在他的欢笑声中度过的。爱笑的还有常亮父亲,即牛山老婆的姨父,而且父子二人笑的声音、音量和频率几乎一模一样,连大笑时身体颤动的幅度和角度也一样。大伙似乎看到了幼小的常亮在父亲豪迈的笑声中一天天长大而姨父在儿子的笑声中一天天苍老的情景。笑声穿越了三十多年,犹如来自历史,并且构成了家庭生活、天伦之乐和人生。 很快,常亮变得口齿不清,手脚粗鲁,只有笑声依旧。酒吧只剩下牛山他们一桌了,周围的人不知道是浪漫已毕,还是被常亮的笑声吓跑了。牛山也喝了不少,昂贵的洋酒在肠胃里开始显露出凶悍的一面,牛山感觉晕。他突然冲常亮笑了笑,又问他,到底为什么喊我出来喝酒,还到这么贵的地方? 常亮颠三倒四地说,到这里来是因为坐得高看得远,人要想开一点,多看看远处感觉就会好很多。人不就是一辈子嘛,没有什么看不开的是吧,要多看看前面,要站得高一点,这里多好。 他顿了顿,又说,喊你喝酒是跟你学习一件事,这件事让我非常佩服,要跟你学习。 牛山一直带着嘲讽的微笑,听到学习二字赶紧正色说,哪里哪里,我有什么好学的。 常亮说,跟你学离婚。 牛山微微一愣,冷场了几秒钟。常亮大概以为牛山不高兴,连忙说,兄弟啊,不要生气,我是佩服你啊,现在我跟你一样要离婚了,我跟你一样劈腿了。牛山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 常亮自顾自地说,你不要不高兴,男人就应该劈腿。牛山只得笑笑,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和张晴离婚被他们解释为自己劈腿了。 常亮接着说,我老婆你见过的,大美女啊兄弟,但是你想想,天天看着她上厕所,拎裤子,刷牙洗脸,感冒流鼻涕,泡脚,来例假、流血,搓内裤,内裤掉色,晒文胸,文胸走形,汗湿了背心,蓬头垢面,油光满面,讨价还价,赖床,大口吃东西,咂嘴,说梦话,发脾气,摔东西,称体重,抱怨皮肤变差,每天晚上敷脸……我操,看到后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啊。常亮一边罗列生活琐事一边掰手指头,很快两只手都不够用了,但他还在继续掰手指,一个个手指头翘起来,倒下去,翘起来,倒下去,无穷无尽。牛山对此能理解,但无体会,他离婚是因为受不了老婆极其背后一家人的强势,小孩跟母亲姓也就算了,岳母居然提出小孩要跟她姓言,完全无视牛山及其父母的存在,似乎身在远方农村的牛家不配有后。让牛山气愤的是,老婆本人对此毫无意见,这既是对牛山的侮辱,也是对她父亲的侮辱。过分的是岳父居然也毫无反抗,这种彻底的妥协,长久的沉默,简直就是给牛山在做示范:以后日子就得这么过。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牛山奋起反抗,事情演变成爱与不爱,牛山说不爱,事情又演变成继续在一起还是离婚呢,牛山说离婚。 牛山问常亮,你们结婚几年了? 五年了,五年啦兄弟,加上谈恋爱两三年,七八年了兄弟,七年之痒啊兄弟,我佩服你三年就不干了,兄弟我熬了七八年,天天看着一个女人,嫦娥也经不住这么看啊,嫦娥也成咸肉了。常亮说了一大串,喘口气又说,兄弟我缺啊,我缺女人啊。老婆时间长了就不是女人,是妈妈,是家具,是保姆,多算个充气娃娃。我缺女人啊兄弟。常亮几乎喊了起来,弄得旁边的两个姑娘很不好意思,这种呼唤对她们而言很陌生,她们遇到的基本都是大谈责任成功价值理念同时不忘上下其手的货色。 牛山不知道说什么好。言鹏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直奔这一桌。言家大哥生了个女儿,叫言毅,如今远在美国,从未露面,似乎没这个人。言鹏就成了这一代人中的大哥,他年过四十,身材修长,是一所中专学校的副校长,在不开口说话的情况下,说他是地方大员也行,京城高官也行。他也非常配和,一贯绷着脸,无愧长子长孙的身份。他坐下,悠悠说了句,常亮,又在胡说什么。 常亮收敛了几秒,不过他已经醉了,一把搂住言鹏说,哥哥,兄弟啊,今天晚上我就是要胡说,明天一早去办离婚,我们都说好了,今天你不要管我,今天我要带安娜还有洛丽塔出去玩个通宵,明天直接去民政局。牛山你跟我们一起去玩。 原来洛丽塔也是他的,牛山脑子里闪现出一丝夺妻之恨,不过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很好笑。牛山笑着对常亮说,不要通宵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安娜说,我们晚上要回去的。洛丽塔附和说,常总你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又转脸对牛山说,安总你劝劝常总,他喝多了。牛山一愣,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安总就是指我啊,安东尼。 常亮腾地一声站起来说,你们觉得我喝多了吗,我没喝多,不信你们看,酒喝多的人一条腿站不住,你们看我。说着他单腿站立,摇摇晃晃,努力把右腿抬得更高。只见常亮的右腿像脱离了身体管束那样一点点往上举,随即整个身体突然一歪,脑袋砸向地面,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液体,人事不醒。 言鹏皱眉摇头,指挥牛山说,来,扶他起来,送他回家。两个姑娘也站了起来,安娜说,他还没付钱。 多少钱?牛山问。 一人八百。 牛山笑笑说,喝一会酒要这么多? 洛丽塔说,之前就说好的。你要是觉得贵的话,你也可以来这里陪客人喝酒。 言鹏说我来付吧。他任由常亮侧躺在地面上,掏出钱包拿钱把两个姑娘打发走,又数了一叠百元大钞付酒钱。酒吧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常亮的嘀咕声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言鹏和牛山一人抓住常亮的一只胳膊,像拖起一个重伤的战友,全然不顾常亮的腿脚在地上磕磕碰碰。 好几次,牛山想独自走开,自己跟常亮和言鹏已经没有关系了。出于对常亮邀请自己的感激以及对他此刻遭遇的同情,他跟着去了。 三 到常亮家大约半小时,走出酒吧和下车上楼这两个步骤把言鹏和牛山累得够呛,纯属搬运,使出全身力气才将常亮拖到位于28楼的家门口。按下门铃,常亮老婆开了门,转身不见了。把常亮扔在沙发上后,牛山才仔细看了看这里。他第一次来这里,却是在离婚之后。 客厅很大,中间用一个博古架隔开,外面是餐厅,里面是一圈沙发和一台电视,但到处都堆着打包好的箱子盒子,目测之下有二十个。南面并排三个房间,全都敞开着,北面是厨房、卫生间和大门。常亮老婆说,都是常亮的东西,我给他收拾好,明天办了离婚他就把这些都搬走。 牛山见过常亮老婆若干次,都是以常亮表妹的老公身份,在一大家人的聚会时,此外没有任何往来。现在牛山失去了亲戚的身份,加上喝了很多,就直勾勾地看着她,又转脸问言鹏,她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 言鹏鄙夷地看了一眼牛山,文绉绉地说,你嫂子叫房惠。 他们的对话房惠都听到了,她继续无动于衷地收拾着。言鹏去厨房弄了两杯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牛山喝了起来。四个人就此陷入了沉默,当然常亮是醉倒的沉默,连嘀咕也没有了。牛山看到茶几下面有两个摔成碎片的花瓶,一大片淡蓝色的玻璃碎块体现了房惠的决绝,而不去收拾它们,体现出房惠对这份决绝的维持。 牛山大口喝着热茶,一言不发的言鹏让他感觉很别扭。言鹏跟常亮一起长大,跟房惠也非常熟悉,但此刻他却陷入了沉默,不劝和也不帮忙,同时对这个即将不是自家人的女人也没有反感和敌意,倒是对牛山充满了厌恶。牛山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舍不得离开,一直在看着衣不蔽体的房惠弯腰忙碌。常亮所说不假,房惠确实是大美女,这样的女人他怎么就舍得离婚呢。牛山连续两次去了洗手间,间隔不过五六分钟。第二次从洗手间出来时,他对穿着白色背心、曲线毕露的房惠说,嫂子,歇歇吧,衣服都湿透了,要不你去洗个澡。 房惠过了好一会才回答说,收拾完再洗。麻烦你们了。 言鹏说,牛山,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牛山说,常亮不要紧吧。嫂子你没事吧。 房惠说,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言鹏又催促了一句,牛山你回去吧,你都不是常亮弟弟了。 牛山狠狠瞪了言鹏一眼,又感觉言鹏这是为自己着想,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不自在。他冲两个人笑笑说,那我先走了。房惠喊住牛山,走到一个整理箱前对牛山说,这是一对音箱,买给常亮的,没怎么用过。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几千张CD,这个音箱就送给你吧。牛山感觉受宠若惊,走过去看看那个透明的浅蓝色整理箱,里面的音箱是上等货,木质看上去昂贵又坚固。 牛山说,多谢嫂子了,那我现在就拿走了? 房惠说,不要叫我嫂子,你离婚了,我也离婚了,我们跟他们这一家人都没有关系了,叫我房惠就可以了。 牛山说,你离婚是因为常亮在外面有情况,我离婚不是因为我有情况,他们怎么说我不管,但如果说我是劈腿,纯属胡说八道。我离婚是因为张晴他们家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们打算要小孩,他们居然让小孩不姓牛,也不姓张,姓言,这是不是脑子坏了。 房惠说,言家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他们要是让我的小孩也姓言,我一定跟他们闹得天翻地覆。我到处去贴大字报。 言鹏大声说,牛山,你快回去吧。 牛山看看正襟危坐的言鹏,又看看他旁边蜷成一团的常亮,对房惠说,嫂子那我走了。他扛起箱子就打算出门,音箱不重,但是箱子大,不好拿,牛山放下箱子说,我得拿些绳子扎起来,不然不顺手。房惠找出一大卷尼龙绳和一把剪刀递给牛山,牛山一边系绳子一边问房惠,嫂子你手机号码多少,我把所有的号码都给删了,你留一个给我,音箱有问题我问你。 言鹏站起来说,牛山你抓紧一点,房惠他们还要休息。他的语气充满了权威,但只是像那么回事而已,没人理他。房惠报了号码,牛山存下,又拨了一个过去,不急不慢等房惠的手机响起来,再叮嘱她存下自己的号码,然后慢慢地把手机装进口袋,拎起整理箱往外走。 常亮突然挥着胳膊喊了声,弟弟再见,下次我们继续喝酒,跟你喝酒就是爽!兄弟,再见! 四 牛山走出小区,回头看看夜空中的高楼,觉得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可能都在发生着悲哀的故事。他叹口气,继续走。他向往高层,换房子的时候,老婆及他们家人都不愿意买高层,后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里买了套二手房。牛山已经搬离那里,用张晴父母退给他的买房钱在母校里买了一套又老又小的两室一厅。让自己重新置身校园,牛山一是喜欢其中的绿化,超过了任何一个自吹自擂的小区,二是希望能在女生相对较多的环境里顺利找到女朋友或老婆。 牛山不时掏出手机看,担心错过了房惠的电话,但屏幕安静得像死机了。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牛山刚钻进去,手机就响了,显示是房惠。牛山带着美梦成真的冲动按下接听键,房惠在那边说,牛山你快回来,言鹏赖着不肯走,骚扰我。 牛山对师傅喊道,回头回头,钱我照付。然后对着电话问,你家是几幢几层?房惠告诉了牛山,两个人在一片嘈杂中重复了三四遍予以确认。走到小区门口,牛山把整理箱放到门卫那里,对值班的保安说先放这里,多谢多谢,并递上半包烟,不等保安答应牛山就一边在嘴里重复着几幢几层几号一边往小区深处狂奔。牛山觉得自己即将扮演一个关键的角色,即解救了房惠,也解救了言鹏,阻止了一桩巨大的丑闻,让身为长子长孙兼教育工作者的言鹏没有发神经以至于身败名裂。 房惠打开门,牛山喘着粗气挤了进去。言鹏不在,常亮也从沙发上挪到了卧室里,房门大开,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出间歇性的鼾声。房惠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圆领汗衫,下半身只有白花花的大腿暴露在牛山的视线中,不知道被遮挡住的部分是什么,有什么。 牛山带着失落和茫然看着房惠以及整个家,正打算问两句,房惠径直冲他走了过来,没有犹豫,伸手抱住牛山还有他身上源源不断往外涌出的汗水。牛山感觉到心脏咚咚咚地跳了起来,气息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目光越过房惠的肩膀可以看到卧室里常亮翘起的脚掌。房惠鼓励牛山说,你跟他们都没有关系,我跟他们也没有关系了。牛山不再看常亮,但也不敢看房惠,他的酒劲已经完全过去,此刻沉浸在另外一种迷醉之中,刺激而邪恶。 房惠微微挪动身体,意思是去沙发,牛山说,我身上全都湿透了,刚才一路跑过来的,我以为你打电话的时候言鹏还在。房惠没有管言鹏,而是松开牛山说,确实是湿透了,都是汗味,你去冲个澡吧。 牛山看看她问,常亮醒了怎么办? 他刚才为了庆祝自己回到单身,又灌了自己一大杯洋酒,还要跟我一起喝,我不肯,他一口气把我那杯也喝了,要是能醒那就见鬼了。 牛山于是去冲澡,擦干,随手拿了一件蓝色的浴巾裹住腰走了出来。房惠侧躺在沙发上,电视上放着新闻,音量很小,和几台空调的持续轰鸣声呼应着,不分彼此。牛山搂着房惠坐下来,也不客气,上下左右地抚摸起来。房惠有点享受,呼吸沉重,过了一会她直起腰,脱掉了宽大的汗衫,除了一条小而漆黑的内裤,什么都没有。 牛山又问,常亮真的不会醒吧。房惠说,不会的。随即她放松下来,任由牛山把她按倒,而且极其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此事她已期待多时,弥足珍贵。随着牛山持续的抚摸,房惠呻吟起来,继而变成轻声叫唤。牛山伸出一只手在沙发边的茶几上乱摸,想找到遥控器,把电视音量放大一点。房惠把他紧紧抱住,用胳膊箍住了牛山的双手,同时继续喊叫,不知道是阻止牛山调音量,还是因为亢奋而不能自已。牛山说,你松开一下,我把电视声音放大点,常亮会听到的。 听了这句话,房惠骤然停下叫喊,关闭了欢愉,演讲似的说,我就是要让他听到。 牛山立刻瘫软下来,警觉起来。停了一会,他坐起来,用若有所思掩饰自己的尴尬。房惠靠过来安慰说,不要紧张,你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跟他们也没有关系了。 牛山靠在沙发上,看看四周,似乎在打量房间以确定自己如果住在此地是什么一种情景。房惠说,明天我就跟常亮离婚了,离婚后各过各的,谁也管不了谁,我肯定会找男朋友,找老公。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了,把时间提前到离婚前一晚了。 你找的人也很特殊,牛山说。 房惠笑笑说,人不特殊,你跟他们家已经没关系了。 还是特殊啊,毕竟以前是一家人,地方也很特殊。 地方也不特殊,这房子现在留给我了。特殊的就是时间,常亮还睡在房间里,我真想常亮看到我们,这样他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 牛山没有回答,猛然觉得自己这个晚上有点不知所措,先是被常亮邀请去喝酒,所谓跟自己学习怎么离婚,随后又被房惠请来刺激常亮。 牛山说,他喝多了你才敢这样,可他正是喝多了,看不到。 我可以说给他听。房惠强硬地回答。 牛山心里一惊,心里在犹豫是不是该撤退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此刻他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难舍难分,脑子里不断否定肯定、否定肯定,舍不得就此从房惠眼前走开。可问题在于,身体已经提前撤退了,进化了几百万年的基因已经睿智地让身体偃旗息鼓,面对房惠的百般挑逗,毫无感觉,甚至可以说毫无知觉。 房惠美艳动人,尤其是在劳动之后和愤慨之时,结婚五年多且未生育,让她绚烂成熟又没有衰老的迹象,看着她的裸体牛山有种虚幻的感觉,像美梦成真,但又令人疑惑不解:为什么常亮会对此视而不见,或许是遍布她全身的隐隐的皱褶和隐约的汗味让常亮厌倦了。房惠抚摸着牛山,希望牛山能够回到刚才那种激动不已的状态,跟自己尽兴一番,狠狠刺激常亮。牛山则纯粹靠毅力在抚摸房惠,脑子里闪现的,是常亮喝酒时说的一连串话语:来例假,流血,搓内裤,内裤掉色,晒文胸,文胸走形,汗湿了背心,蓬头垢面,油光满面,讨价还价,赖床,大口吃东西,咂嘴,说梦话,发脾气,摔东西,称体重,抱怨皮肤变差,每天晚上敷脸…… 他们一直互相搂抱,手指手掌在对方身上游走不停,包括隐私部位。只是,牛山再也没有能恢复如常,房惠的失望显而易见。后来,两个人只得并排躺在宽大的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闪烁,一边继续温柔地彼此抚摸,似乎是一对恋爱已久的情侣陷入了常见的疲倦。整个过程他们都没有接吻,像一对不再接吻的情侣或者夫妇那样。 五 随着时间的流逝,牛山跟房惠之间的亲昵动作变得面目可憎,手上身上的汗水逐渐散发出家庭生活常见的馊味,唾液也变得有些发粘发臭。房惠一脸疲倦,眼光涣散。牛山更是觉得这样下去毫无意义,就坐起来,穿上内裤和T恤衫。为了掩饰尴尬,牛山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房惠,言鹏到底把你怎么了? 我把他赶走了,他太过分了。 牛山开心地问,他怎么过分。 房惠一脸鄙夷地说,你刚走,他就走过来抱住我,说他喜欢我,要拽我上床,差点把我整个人抱起来。他还一直说这么多年都喜欢我,说他知道常亮在外面乱搞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为我担心,担心我受委屈,还担心我连夫妻生活都过不上了。 牛山哈哈大笑起来,一个满口甜言蜜语但只想着脱掉裤子过瘾的中年人跃然眼前。房惠恼火地看着牛山一眼说,确实,常亮已经有三四个月都没有碰过我了。 牛山心里一惊,充满了愧疚,赶紧问房惠,后来呢,言鹏有没有强奸你? 房惠大概也觉得刺激到了牛山,用哀怨的口吻说,他就是死皮赖脸地在我身上蹭,弯腰驼背,就差跪下来了。他要是把我强奸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就问他一句话,你喜欢我,你能跟你老婆离婚吗。这个问题回答清楚了才行。 他怎么说? 他说他女儿都十岁了,实在不方便离婚,不然可以考虑。但他一直强调他喜欢我,说了我很多好话,还说了很多细节,都是真的。 牛山说,他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肯定知道你的很多事情,说不定还排练过怎么跟你表白。 房惠笑笑说,反正我把他赶走了。他一开始不肯走,站在门口不肯进电梯,我就骂他,脏话连篇,他难过了才走。我担心他还会回来,就打电话给你了。 说到这里,她深情款款地看着牛山,似乎希望牛山因为这句话和这个眼神变得生龙活虎起来。牛山躲开房惠的眼光,看看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他突然觉得,房惠是受到了言鹏的启发才找自己过来,她不是不愿意跟常亮之外的人发生点事情,只是不能跟言鹏有事,事情万一暴露那会死伤无数。于是自己就是这个夜晚的第一选择了。自己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既没有道义上的压力,又因为身份特殊而足够刺激常亮及其家人,包括言鹏。但也正是因为自己身份特殊,自己跟房惠只能是一次性的,如果自己和房惠长久相处下去,那么事情又会变得令人怀疑,重新充满道义上的压力。总之,自己是房惠的一时之选,与之相对应的,是随时可抛弃。 一股屈辱涌上来,牛山站起来说,我走了。 房惠有些意外,站起来抱住牛山,用两只手的指尖在牛山身上轻轻抚摸,牛山感觉到一阵刺激,浑身起鸡皮疙瘩,但眼前乱七八糟的箱子包裹,还有常亮断断续续的打呼声提醒自己,此事不行。不仅此时此刻不行,永远都不行。他把房惠的手拿开。 房惠见挽留无效,也就作罢。她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对牛山说,喝点茶再走。 牛山喜欢喝茶,尤其喜欢在夏天里喝热茶,他发现常亮家的茶叶非常好。加了两次水之后,牛山觉得时光荏苒而这里毫无乐趣,茶叶也失去了味道,他陡然站起来说,我走了。 身上脏,冲个澡再走吧。房惠体贴地说。 牛山答应,走进浴室,脱光,冲凉水。他看到手边有一瓶色彩艳丽的沐浴露,就狠狠地挤出一大堆,在身上反复搓洗起来,似乎这个身体刚刚被人玷污过。 六 大约二十分钟后,牛山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这一下真的该走了。 发现牛山双手空空,房惠问他,刚才的箱子呢,装音响的箱子?牛山说刚才情况紧急,放在门卫那了。 房惠说,那你走的时候就不要拿了,我明天去拿回来,这个音箱还是留着给常亮吧。 牛山奇怪地看了看房惠。房惠说,你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假如我真的离婚了,我会怎么样呢。我觉得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言鹏这种不肯离婚的男人,老是来纠缠我,说无数的好话,把我往床上推,然后又说很难选择,做不到离婚什么的。我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大吵大闹吧,不用几年,连他这种人对我都会没有兴趣了。另外一种就是,不管是大龄未婚男人还是像你这样离过婚的,也能跟我像模像样地相处在一起,慢慢处着,谈一谈结婚生子之类的事。但是一想到我离过婚,就对我没什么感觉了,或者对我不尊重,感觉我做过什么缺德的事情一样。 牛山觉得一阵脸红,想辩解两句,但知道自己无所求,就闭嘴了。 所以我决定不离婚了,常亮对我干的事,我刚才差一点也对他干过了。你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有需要,我反正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什么需要。 牛山脸上隐隐发烫,什么都没说,穿上鞋子准备离开。临出门时他忍不住问房惠,你想的都对,但为什么要复婚呢?这件事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们都闹成这样了,怎么分财产都商量好了,为什么还要复婚呢?以后常亮在外面胡作非为你总不能一直忍着吧?万一你忍不住怎么办? 房惠说,不会的,言家条件这么好,我应该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家了,他不管干什么我也就当作看不见,只要他还当我是老婆就行了。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我之前闹着离婚确实是气不过,今天晚上言鹏和你都让我发现了一件事,如果离了婚,就只能跟你们这些人混在一起,那还不如将就过呢。 在牛山的沉默中,房惠又抬高声音说了句,我估计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这句话更像是一个问句,牛山本可以回答几句,表白几句,让房惠不要这么悲观,甚至可以看看自己是不是那个更好的人。但牛山说,你可以生个小孩。 那我就更不应该离婚了。 房惠说得这么直接而且坚决,牛山也不想多说。自己不是那个更好的人,至少自己不确定是否能够跟房惠处得来,所谓相敬如宾、相濡以沫,这只有试一试才会知道,但自己的身份决定了两个人不能去尝试。 牛山说,那我走了。房惠没有什么表示。 七 这次牛山决定步行回去,虽然很远,但离婚后自己就没有人管了,对牛山而言,晚上八点、晚上十一点、凌晨两点和凌晨五点,全都是一样的。 牛山掏出手机,把房惠这条联系人给删了,把通话记录里房惠的号码删了。数字消失的瞬间,牛山有种脱下棉衣线裤那种源自生理上的轻松感。离婚已经好几个月了,今晚应该是一个终的句号。他告诫自己,以后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措手不及就和老婆家的人来往,必须断绝一切可能。 路过一幢灯火通明的大厦裙楼,牛山看到两个女人站在一扇门外抽烟,一高一矮。她们的穿着极为暴露,在这个盛夏的午夜都让人觉得有几分寒意。 突然,其中一个女人喊:安总! 牛山听到了,但不明白这是喊什么。 对方又喊起来,安总!安总! 牛山看看左右,不知道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反应。 安东尼!安东尼!另一个姑娘大喊。 安东尼!安东尼・霍普金斯!安东尼!两个姑娘一齐大喊起来。她们一边喊一边大笑,笑得极其夸张,令人厌恶,但她们就这么一直大笑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牛山还是毫无感觉,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才猛然想起,她们是在喊自己,有那么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自己就叫安东尼,安东尼・霍普金斯,只是此刻自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就像自己曾经是张晴的男朋友和丈夫,历时三年多,现在也基本忘记了。 这些都应该忘记。哪怕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必须知道自己不是谁,不该是谁。带着一次性解决了两件事的满足感,牛山突然觉得步伐轻松,于是,他在凌晨两点的大街上飞快地跑了起来。 作者简介: 李黎,1980年生,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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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十七章 王俊梅求欢不成意外定对象

李黎,男,1980年生于江苏南京郊区,现供职于江苏文艺出版社。1999年起开始发表作品,著有小说集《拆迁人》《水浒群星闪耀时》等。

                林新成滿怀激情迎娶李桂荣

十月六号上午八点,牛山出门拿车,接上住在附近的滕鹏,再去师范大学后门接马竹隐。多年来马竹隐都是在秣陵路那边等朋友,而且总是会迟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地方,等看到马竹隐时牛山和滕鹏知道了原因。马竹隐身旁多了一个女孩,身材高挑,穿着宝蓝色的牛仔裤和一件小巧的白衬衫,曲线诱人。牛山和滕鹏扭头看着女孩跟着马竹隐钻进车,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马竹隐说:“介绍一下,这是牛山,老朋友,印刷厂老总,也是画家;这是滕鹏,我大学同学,评论家,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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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脑袋伸向前排说:“这是王小融,我女朋友。”

林新成提议大家再喝几个酒叨一阵菜。

滕鹏似乎被女朋友这个称呼吓到了,猛地扭头说:“你好你好。”

喝了三个酒叨了一阵菜后,受了啟发的林新勇说:‘我给你们说一个现在的吧,现在兴见面了,可见了面有很多不定因为啥就不成了。"

牛山嘿嘿一笑说:“竹隐你说我也是画家什么意思,不想承认我是画家?”

几个人说:“你说吧。"

不等马竹隐回应,滕鹏就按捺不住地问:“王小融你好,大美女啊,你什么时候跟竹隐好上的?”马竹隐早已结婚,有一对双胞胎儿子,滕鹏其实想问的是:“你知道这些吗?有什么想法?”

林新勇说:“有一个小伙子,长得很漂亮,就是心里实憨,媒人给他介绍了几个姑娘,一见面说话就撒了。有一次又去和一个姑娘见面,临行前,父母和媒人一再安排他,和姑娘见面说话,谈到家有几口时,千万别把猪羊加进去。这个小伙子答应说,这一回一定不会那样了。到了女方家,同样先让姑娘的父母看了一下,模样是没有样掉,和姑娘谈话时,姑娘问:“家里有几口?"小伙子说:‘咋说哩,以前和别的姑娘见面时,总是把猪羊和爹娘连上我加在一块说是五口,因为这媒就撒了。今天来时,爹娘和媒人一再安排不让再把猪羊加上了,现在是爹娘和我一共三口了。我就想不明白,猪和羊没有口吗?"姑娘一听,这家伙是个柳接桃,中看不中吃,外表好看心里实憨,为了再进一步证实一下,又问道:“你沒有姐妹吗?`小伙子说:‘有呀,有一个姐姐,长得可漂亮了,前年出嫁了。"姑娘问`‘你姐夫长的好不好?`小伙子这一下子来气了:‘好啥好,啥鳖茄样,我姐嫁绐他真是有点亏,我就给我爹娘说,我姐嫁给他还不胜嫁给我哩,也省得他们为我找老婆操心了。`姑娘心里说,这个人心格页顶多五成,就对他说:‘你回去对你爹娘说,让你姐给你姐夫离婚嫁给你好了。`这媒就这样又撒了。"

“早就认识马老师了,你说的好上了,就是最近吧。”王小融说。

同林新勇一样,也在大队上小学六年级的林新海也来了兴趣,他说:“我也讲一个,我说这个是已经到了吃饭时媒又撒了。"

滕鹏感慨说:“可以啊竹隐,之前我们一点都不知道……”牛山不再说话,像职业司机那样专心开车。他一直盼着今天。一个月前,万松市的老朋友罗江给马竹隐还有他打电话,说要在万松市美术馆搞一场叫做“来自汉朝的矿工”的画展,一定要去捧场。罗江让他们开车过去,他那边负责过桥过路费和油钱。对此牛山非常乐意,这些年他一有机会就开车跑高速,这是仅有的风驰电掣的机会,同时离开妻子女儿出去玩也令人向往。

几个人又说:“说说让我们听听。"

上了高速后牛山兴奋起来,不断变道加速,发动机的轰鸣让他瞳孔放大,周身上下都亢奋而舒爽。牛山专注于一次次超车,被动地听到了一些身旁的谈话。王小融是马竹隐的实习生,当年马竹隐还在杂志社工作,王小融经老师介绍到他手下实习了两个月,拿到一份精彩的实习报告,随后王小融在香港和法国读书七年,回国做了两年的制片人,今年九月份刚刚回南京,在电影学院教书,算是落叶归根。她联系上了实习老师马竹隐,一个月左右他们就成了男女朋友。

林新海说:“有一个小伙子,长的也不错,心格页也够数,毛病就是好喝酒,一喝酒说话就没了分寸。一次和一个姑娘去见面,父母的关过了,姑娘的关也过了,媒是成了,女方高兴的留他吃午饭。先是摆上莱喝酒,家宴吗,作赔的有姑娘的爹,姑娘,还有姑娘的妹妹和弟弟。姑娘的爹赔他喝了几个后,他嫌干喝酒沒意思,提出来划几个拳,老头想,比划几个就比划几个吧,俩个人就比划起来,这个年轻人,平时和年轻人划的多,开始时叫哥俩好哥俩亲的叫惯了。开始与老头划时,还爷俩好爷俩亲的,喝了几个酒后,脑子一热眼一昏,就叫起了哥俩好哥俩亲了。老头不高兴了,不伸手指头划了,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一想到马竹隐以如此迅猛的速度和王小融成双出对,牛山有些难以自控地加速,车速往往突破一百二十码,好几次甚至碰到了一百四。他想起李黎的一首诗:“我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是在高速公路上/把车速拉到一百八十/这时的我/距离死神最近/心神恍惚/这就是我能去的最远的地方”。牛山觉得李黎在吹牛,不管是路还是车,想要一百八十太不容易了。

林新成插了一句:“啥场合呀,也敢放开喝酒。"

半小时后车子离开绕城高速,马竹隐和滕鹏开始闭目养神,王小融低头看手机,偶尔对着窗外拍照。发动机的轰鸣、窗外的风声和脚下的轮胎噪音,汇合成一股沉稳自信的喧嚣,一种浓浓的专业气息。

林志强面向李桂荣说:“嫂子,我哥去你家见面也留他吃午饭了,没让他喝酒?"

又过了半小时,车子离开平原进入山区,眼前顿时繁茂起来,青山隐隐的感觉扑面而来。牛山没和谁商量,直接把车开进高陵服务区,马竹隐和王小融去超市买水和零食,他和滕鹏去洗手间。滕鹏边走边调侃:“开这么快,是不是被王小融刺激的?”

李桂荣笑道:“那能会不让喝呀,他招呼的紧,说不会喝,三盅酒也沒有喝够。"

“是啊,确实漂亮。”

林志强说:“他快不会喝了,除夕那晚,我们几个在一块喝,他喝半斤也多。这是啥?智商问题。"

“她也快三十岁了吧,不过跟竹隐比还是小姑娘。”滕鹏说,“看不出来竹隐还有这么一手,我很羡慕。”

李桂荣看了看林新成微笑了一下。

“我们怎么跟嫂子说这件事呢?”牛山问滕鹏。

林新海说:“你们听我往下说,姑娘就提醒这个小伙子,这是咱爹,划拳不能乱称呼,这小伙子喝了酒头脑发热嘴就开始乱说起来:‘这是爹不是爹的我还能不知道吗?生我者是爹,妻子的爹是老丈人,或者叫岳父,尊称老泰山。现在就乱套了,把老丈人也叫爹,分不出来谁是生我者了,这不是打渣子吗。'老头听了只气得脸上青筋乱跳,站起来出去了。"

“不知道啊,他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不过韩静确实挺可怜的,本来生小孩就晚,又是双胞胎,一个人带两个儿子忙得晕头转向的。还要辛苦好多年,他们才上三年级吧。”

林志强插话道:“这个小伙子说的虽是实话,但说出来不好听。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人人都这样,谁还敢当面叫妻子的爹为老丈人呀。"

“九月份已经上四年级了。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韩静问我们,我们怎么说呢。到了万松那边肯定要拍很多照片,还有那么多朋友。马竹隐这就是高调宣布,我们成了见证人。”

几个人都说:“就是。"

回到车子旁边,滕鹏点上一根烟忧伤地说:“他们两个其实也差不多了,你没听马竹隐抱怨过韩静吗,自从有小孩之后,韩静整个人全都扑在小孩身上,像疯了一样,什么事情都要最好,都要跟别人比。从三岁起每年固定带他们外出旅游四趟,三次国内一次国外。上学了更不得了,考不到满分就严厉惩罚。有一次语文老师说老大上课不专心,她都要专门去学校跟老师长谈。韩静整个人越来越恐怖了。”

林新海接着往下讲:“姑娘一看她爹走了,怕失了小伙子的面子让他难为情,就对小伙子说:“咱俩个划几个吧。`小伙子说:‘咱俩个不划拳了,省得我再喊哥俩好了,来个比指头吧,不声张。`姑娘一想也是,就同意了,俩个人就比起了手指头。那还能咋样比,沒几下姑娘就输了,姑娘还没有说话,小伙子就自豪的说:‘看看,你不中吧,没有几下子,我就压住了你,不是给你吹哩,就是咱俩个来到底,都是我压你,压你压到底。`你说这姑娘脸.上还掛住掛不住,脸一红不再来了。小伙子又对姑娘的妹妹说:‘妻妹小姨子,我给你说,来这大压小,我帮你们姐妹俩个,把你们姐妹俩个压得都服服在地,你姐夫我就这一手硬。`姑娘的妹妹气哭了,对她姐说:‘这个媒你要是再愿意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姐了。`姑娘说:‘我不认了,我不嫁人也不再愿意了。`姑娘的妹妹又对她弟弟说:‘兄弟,去找棍把这个无赖赶出去。`姑娘也说`‘打死这个狗日的东西。i她兄弟是早就气坏了,只是不好开口,听到俩个姐姐这样说了,便站起来去拿棍子来打。这个家伙一看势头不对,站起来拔腿就跑,边跑边说:‘压住你们你们还不服气,媒不成了还要拿棍子打,没见过你们这种酒风的,没有见过你们这样的一家人。"

“全身心扑在小孩身上,就是对丈夫不抱希望了。”牛山说。

众人笑了一阵后,林新成说:“你们几个没有定婚的兄弟可记住了,以后在女方家见面或定婚的时候,千万千万别喝酒,喝酒会出丑会误事。"

滕鹏叹口气说:“你说得对,确实是男人的问题,让老婆看不到希望,那只能寄托在小孩身上了。往往是付出越多要求越高,要求越高就会导致控制欲越强,然后就是矛盾越来越大,搞得一塌糊涂。”

林志强说:“也不尽然,还是素质问题,像新成哥你,我嫂子家留你吃饭,让你喝酒你咋不会喝多,你知道场合,你即使酒喝多了也不会出丑,也不会误事,你素质高。嫂子,你说是不是?"

“韩静好像就是这样,”牛山又说,“还好我老婆对女儿根本没有任何期待,还宣称跟她没关系,最多做个朋友,做不成朋友也无所谓。”

李桂荣只笑不答。

“焦老师是比较潇洒,你们这样挺好的。竹隐现在已经很麻烦了,跟韩静几乎不说话,离婚吧还是小孩最惨,拆开来父母各分一个,兄弟两个就疏远了。”

他们就这样你讲一个笑话他讲一个笑话的,一直进行下去,全都忘了俩个新婚的人要过良辰美景,林新成李桂荣俩个人虽然心里急燥,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耐心等待。

牛山带着添油加醋的口吻说:“小孩会觉得父亲不是原来的父亲,因为有了新的女人了。韩静这样全都怪竹隐,对家里什么都不管,什么事情都要高级,他觉得带孩子不高级,画画才高级,跟艺术家耗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才高级。”

时间快到十点半的时候,还是林志强抬头往桌子上的小闹钟看了一下说道:“咱们结束吧,快十点半了,别一直耽误咱哥和嫂子的洞房花烛夜了。"

“竹隐这些毛病都是因为他是世家子弟哈,高级,胆小如鼠。”滕鹏笑着说,“韩静也是可怜,而且小孩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等到了叛逆期来了,兄弟两个一联手,根本就不会把父母放在眼里……”

林新成和李桂荣俩个人都说:“沒事没事,兄弟们继续玩下去。"

王小融和马竹隐远远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亲切自然,像相处了十来年,马竹隐手上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一反他不屑去菜场超市的形象。

几个兄弟还是走了。

“确实漂亮,给你你会看上吗?”滕鹏嬉皮笑脸地问牛山。

送走了几个小兄弟,林新成把头门关上又上了闩,和妻子一块到堂屋收拾桌子,父母已在那里收拾着了,母亲让他们小俩口赶快回他们屋睡觉去。

“根本不会有这种机会。”牛山说着笑了起来。

林新成和李桂荣俩个人回到东屋婚房,林新成把门关好上了闩,走进里间把灯点亮,把窗帘拉上,又把两个下角上的鼻掛在更下边一点的墙上的铁钉上,把大床前扯的布挡拉开铺床。

“如果让你跟焦老师离婚呢?”滕鹏又问。

林新成的新婚大床上,原来铺的高粱毛箔已经换掉。那天午饭后,林新亮和王俊梅在屋内关上门见面,然后很快到里间在他的新婚大床上,作那只有结了婚才能作的事,所发出的有节奏的响亮声,提醒了林新成,自已结婚以后,肯定有不少兄弟嫂子来听夜,有那么响的声音怎么是好?他就让父亲到街上买了几块床板把毛箔换掉,再比着大床的长短,到生产队的牲口院,用谷草织一个草苫子铺在上面,然后再铺上苇席,他在上面滚动试了试,虽有响声,已不至于再传到屋外了。

“这绝对不可能。”牛山说。

林新成铺好了床,李桂荣从她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二尺见方的白布小单递给林新成,这是她的大嫂给她准备的,并告诉了她的用途,林新成接过笑了笑,李桂荣早已脸上飞红。

“如果有那么一次机会呢?本来以为没有任何后果,但是焦老师知道了,你怎么办?”滕鹏不依不饶地问。

林新成把小白单铺好,被子拉开先放在里侧,回头把妻子抱在了床上,两个人都很快脱去外衣,林新成上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俩个人,抱在了一起,热烈的亲吻起来。

“你怎么这么来劲,你还没结婚,可以把她从竹隐那边抢过来,就算帮韩静和两个侄子一个忙,跟竹隐也更亲密了。”牛山坏笑着说,又补充一句:“如果我真的出事了,只能离婚啊。”

一个人如干柴,一个人似烈火,亲吻不大会儿,一个人激情澎湃,一个人欲潮翻滚。林新成沒有忘记那天听东升哥那夜,东升嫂子说的话,男先开口生男孩,女先开口生女孩。他就先说道:“桂荣妹,我们作那告别我童男你姑娘的转折仪式吧。"

马竹隐递给两人一人一瓶可乐,滕鹏说带茶了,不用。牛山说给我,可乐提神。王小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抽烟,耐心等着,再转身对着远处的群山拍了几张照片,不经意间镜头对准了马竹隐等三个人,拍了几张。

李桂荣说:“现在作外边会不会有人听到啊。"

再次出发后,车内恢复了热闹,包装袋哗啦哗啦响着,夹杂着咀嚼声,三个人边吃东西边闲聊,聊聊南京、罗江的画展和王小融。马竹隐突然问牛山,“一会儿就要到你老家了吧?”

林新成说:“我已把头门闩上了。"

“快了,从含山出口下高速,在山里开半个小时,就到沅水了。”

李桂荣说:“那些兄弟们想听不会把头门拨开吗?那难不住他们。"

“从南京过来也就两个多小时,这么多年你都没带我们去玩过,不够意思。”滕鹏说。

林新成说:“也就是。不过我想着,他们不会马上来,他们不会想着我们这么快就作那个仪式。"

“太麻烦,以前没车,转车等车太让人伤心了。现在有车了,父母也都老了,我带一大帮人回去,他们不接待说不过去,接待吧我害怕他们累到。”

李桂荣说:“把灯吹灭吧。"

“牛山你父亲身体还好吧?”马竹隐问。

林新成说:“灯也不用吹灭,不吹灭灯他们更认为我们还没有作那个事呢。"

“定期检查,不过不用跑南京,在萧城就可以,萧城人民医院的肿瘤科也很好。”

李桂荣笑了一下说:“你就是与别人想法不一样。"

车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王小融突然说:“我听马老师说过,沅水那边风景特别好,要不我来组织大家去玩一次吧,我现在还帮一些剧组选外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住都由剧组负责,最多到家坐坐就行了。”滕鹏表示同意,牛山不客气地说:“我担心时间凑不齐,你想,要我有空滕鹏有空,你们两个有空,还要剧组有空,这个太难了。不是一起过去又没有意义。”

两个人都把内衣脱了,李桂荣搭好了举行转折仪式的舞台,林新成上到了舞台上,他伏下身激动的注视着妻子俊美的脸,妻子浮上红润的脸显得同样激动,又含着羞涩。他和她盼望已久的激动人心的决定他们生命的转折点就要出现了,这个转折点一出现,他便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男子汉,她便从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少妇。

这个话题又结束了,车子飞速冲向高速深处,两边浓密的树林飞速倒退着,在后退中融为一大片不分彼此的绿色。牛山有些拒绝带朋友回家,不过在距离老家最近的含山服务区,他还是停了下来,这里距离此前的高陵服务区不过五十多公里,完全不用休息。王小融去洗手间,马竹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个人距离越拉越远。牛山站在车边打电话,慢慢往前走,在超市前空地上转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就回来了。

林新成低头亲吻了一下妻子,向妻子点了一下头,庄严的时刻来到了,随着他轻轻的进入,她轻轻的咿唏声,转折点出现了,庄严的转折仪式开始了。他和她都沒有经历过,一边摸索一边实践,在实践中进行提高,开始,一个轻风扶柳慢摇,一个忍着初疼低吟,接着,一个怜香惜玉欲退,一个柔情鼓励勇战,终于,一个犹如俊马奔腾,一个激情滿怀配合,结果,一个蛟龙架云施雨,一个花苞怒放吸露。

坐在副驾驶抽烟的滕鹏问:“打过电话了?”

他和她的人生转拆仪式在愉悦无比中胜利结束。

“家里电话,还有我爸我妈的手机都打了,没人接。”

林新成从妻子的舞台上下来了,躺在了妻子外侧。李桂荣把身下的那个小白布单子拿了出来,只见中间开放了一大朵鲜红的牡丹花,牡丹花上,还散布着点点乳白色的露珠。

“才十点钟他们能干嘛去呢?不会上午就去人工湖那边跑步吧?”

林新成与李桂荣相视一笑。

“不会的,都是晚上跑。可能在哪个亲戚家吧,他们经常这样,三个电话都没人接,我习惯了。”牛山笑笑说。

李桂荣把小白单往里侧一放,扭过身来,又与丈夫林新成抱在了一起。

“中午到了万松你再打吧。在哪里打无所谓的,靠得近他们又听不出来。”滕鹏安慰说,“要不明天我们一起到你家绕一圈,晚饭在镇上吃就是了,不麻烦他们。”

牛山没否定也没答应,滕鹏不好再说了,狠狠吸了一口烟说:“你说竹隐现在还能满足王小融吗?”

“你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完全应该结婚,再生两个小孩。”牛山说着哈哈哈笑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从万松东下了高速,朝罗江安排的“万国酒店”开去,十一点半左右如约到达。肥硕热闹的罗江已经在大堂恭候各路朋友,一阵手忙脚乱的寒暄客气后,罗江让他们先住下,等另外几位外地朋友到了一起吃饭。“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一个豪华单间,两个普通单间,你们登记一下。”罗江挤眉弄眼地说着,辅以哈哈哈哈。

办好手续后一行四人到了19楼,大声找着房间,互相招呼着进了各自的房间。马竹隐在1912房,走廊的尽头,滕鹏在1927房,就在电梯旁,牛山在1945房,走廊的另一头。他从滕鹏身边走过,回头看看走进昏暗中的马竹隐和王小融,掉头去找自己的房间。躺下来后牛山又给家里挂了电话,还是没人接。牛山这么多年一直很疑惑,当自己不在场时,父母是怎样生活的,怎么一分一秒地度过晚年,自己跟他们算是在同一个世界吗?这么想着他都笑了起来,随后睡着了,他想,吃饭时滕鹏自然会打电话过来,放心睡吧。没多久电话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接听后才知道是王小融,她告诉牛山下楼吃饭,二楼“寒山包间”。牛山感谢一声,磨磨蹭蹭下楼。

一张张通红的脸和一个个肥硕的肚子让包间里有种人满为患的感觉,来自多个地方的罗江的好友彼此寒暄招呼着。“真的很像江湖聚会,一位有点头脸的人物办喜事,全国各地道上的人物过来助阵。”滕鹏低声对牛山说,又迅速抬头和几米开外的人点头示意。他们四人被安排在主桌但不居中的位置,居中的是罗江、本地的一位官员和来自北京的著名评论家、策展人赵志明,一桌人都围绕他们三位说话,事实上整个包间里的三桌人都围绕他们说话,兼顾一下马竹隐。牛山不以为然地低头和滕鹏闲聊,不去管周围的情形。王小融谁都不认识,除了偶尔举着手机拍照,也一直和牛山滕鹏窃窃私语。他们一直在聊牛山老家和父母,王小融建议牛山以后每年的复查不能在萧城,还是抽时间去上海,认认真真做一次全身体检,把能查清楚的毛病都查清楚,然后不管运动还是饮食,针对性会很强。滕鹏不太同意,认为这样会吓到老人,老人嘛,就图个心情愉快顺其自然。

“想要让他们心情愉快,最好的办法是我给他们生个孙子,而且还要把小孩送给他们带。他们对我生了个女儿很不满意,更不满意的是我们一天都没有把女儿丢给他们过。”

王小融说,“这样很好啊,小孩就应该父母带,偶尔跟老人待一起算是度假吧,哪能生个小孩就丢给父母。”